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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 楔子:通往世界尽头的航路(4)

  “请等等!请等等!神秘的瞳术师,请千万听我说完!如果你们能帮我复活元首,元首会慷慨地报答你们!元首当年还有很多宝藏藏在世界各地,只有他知道那些宝藏的开启方法……元首还会建立起新的帝国!到时候你们都是帝国元老院的成员!”文森特慌了,不顾一切地扑上来,想要挽留他。

  楚子航半转身,手掌在身后轻盈地切过,一道蒙眬的火影隔开了他和文森特。这也是他对“君焰”控制力上升后的新技巧,在指定的空间里制造一道很快就会熄灭的高温火焰,类似魔法书中的“火墙”。

  “这个世界再也不会属于你的元首,死去的人就该沉寂,无论他是否伟大过。”

  走到门边的时候楚子航最后一次回头,看见泪流满面的文森特跪倒在那道火影背后,手捧着那颗烫了银的骷髅头。

  萨沙把楚子航一直送到大厅,告别的时候萨沙的表情倒是蛮欢快的。

  “我也觉得船长需要找个心理医生!”萨沙耸耸肩,“可他那蛮横到不行的样子,平时谁敢劝他呢?我们都是他的雇员,他说什么我们就装得相信什么啦。”

  “他跟你们说了他为什么要找那个岛屿么?”

  “说是希特勒的宝藏在那座岛上,这故事听着可真玄,不过船长付钱很爽快,你们也知道的,我需要钱。”

  “这个我真不知道。”楚子航老老实实地说。

  “哦,我有个前妻啦。”萨沙叹了口气,这个满脸胡须的中年男人少见地流露出落寞的神情,“跟我离婚后她遭遇了车祸,你知道的啦,我们俄国人爱喝酒,喝醉了就稀里糊涂撞在车上了。现在她成了植物人,我得赚钱供她住医院。”

  “前妻么?”

  “是啊,说起来我这辈子也喜欢过好些女人,跑船的人到哪个港口不是寻欢作乐呢?船上太寂寞啦。”萨沙挠头,“可那是唯一一个计划过要跟我生孩子的女人啊!要是真能找到那个岛也不错,分了希特勒的宝藏,娜塔莎这辈子住医院的钱都有了。”

  “不耽误您的时间了,要是有空可以来船长室找我喝酒,我可不是说上面那间船长室啊。”萨沙摘下自己的船长帽,冲楚子航挥舞道别,“文森特船长大概得休息上十天半个月才能指挥这艘船了。”

  萨沙走了,楚子航独自站在人流中,满耳都是老虎机吐硬币的声音、筹码撞击的声音、调酒师摇晃冰块的声音、高跟鞋敲打地面的声音,客人们还在兴奋地议论那场世纪豪赌。

  萨沙并没有派人尾随他,这一点楚子航很确定。此时此刻在这间大厅里没人认识他,他又回到了惯常的状态,拎着执行部配发的箱子,肩上挂着刀袋,满世界行走,处理一个又一个任务,没人知道他是谁。

  从日本回来之后差不多已经过了一年的时间,一年里他只回过学院本部两三次,其他时间里都过着如此的生活。多数学生直到四年级才加入执行部实习,但他只用了两年半就完成了全部学分,剩下的时间全都是实习。

  学院为他选择的实习地位于挪威首都奥斯陆,那是个优美而寂寞的城市,宽阔的街道上看不见什么人,因为接近北极圈,它在冬天的日照很短,太阳出来之后几小时就落山了,有时候黑夜简直像是永恒的。生活在那种城市的人都学会了喝两口酒,睡前不喝点酒生物钟就会混乱,楚子航也不例外。他学会了用汤力水和金酒调制鸡尾酒,对着夜幕下的城市一杯杯灌下去,然后倒头就睡。

  他走到吧台旁边,示意侍者给他一杯Gin&Tonic,就是他自己经常调制的那种廉价鸡尾酒。

  “Merry Christmas!”香槟酒开瓶,一群人振臂欢呼。

  “希望圣诞老人从烟囱里扔给我一个性感的未婚夫!我希望他会拉大提琴,有一点点络腮胡子!”女孩闭着眼睛许愿。

  “Jingle bells, jingle bells, jingle all the way……”背景音乐是那首熟悉的圣诞歌,在中国的大城市,圣诞来临的时候满街也都是这首歌。

  男孩在烛光下打开了丝绒的首饰盒,钻石戒指反射着璀璨的光。女孩尖叫出声,男孩就势跪在她的长裙下向她求婚。也不是所有人都是为了赌钱而上这艘船的,去北极圈过圣诞本身就是很浪漫的事。

  圣诞老人打扮的侍者穿着鲸骨裙为这对情侣祝福,酒杯里斟满了粉红色的香槟。

  这个世界很好很欢乐,只是跟楚子航有些距离,他慢慢地喝着那微苦的液体,回想那个在北京度过的圣诞节……那天路明非和芬格尔说要去西单的天主教堂过圣诞节蹭圣餐吃,楚子航没去,他说他得去帮一个朋友看家。

  他拿着那柄银色的钥匙,来到那个老旧的小区,打开那扇尘封已久的门,夕阳满屋,空气中满是灰尘的味道,屋子里还残留着那个凭空伪造出来的女孩的气息……他觉得很累,于是躺在了唯一的床上,醒来的时候,屋里一片漆黑,窗外也是响着这首《Jingle Bells》。

  那以后他再也没过过圣诞节,也不是故意不过,就是忙忙碌碌地错过了一个又一个圣诞节。

  今后的很多年他可能都会过这样的生活,陪伴他的只有手提箱和刀袋。这是他想要的生活么?楚子航不确定。

  最初是为什么要找卡塞尔学院呢?是为了给父亲复仇,想着只要能进入混血种的社会,就总能找到奥丁。但奥丁从此消失了,再也没有关于他的线索。

  耶梦加得也不在了,那个如影随形、陪了自己很多年的女孩,坐在吧台边总觉得她还会忽然走进来,吸引所有人的视线,然后在你身边一屁股坐下,双手撑着椅子盯着你的眼睛看,说,你要不要给我买杯喝的呀?

  那些年里他认识的到底是夏弥还是耶梦加得,他自己也说不清楚。

  执行部的任务中当然不乏有趣的,可更多的时候都是例行公事。再过半年他就彻底毕业了,成为执行部的正式专员,继续驻扎在奥斯陆分部或者被分派到韩国分部——据说韩国分部非常期待他的加入,因为韩国分部同时还兼营演艺事业,出过好几个天团,韩国分部觉得他有这个潜力——再就是全世界流转,成为应付突发事件的特派专员。

  然后呢?然后就是升为资深专员,再升为副部长、部长,学院这套组织方式跟政府部门没什么两样,而他会越来越像个公务员。

  他会一天天地慢慢变老,也许这辈子都找不到奥丁,也遇不到下一个夏弥……这么回想起来,在日本的那段日子虽然很狼狈但也蛮开心,有那么几个下雨的晚上他们在高天原的浴池里泡澡,拆客人送的礼物,路明非抱怨说恺撒的雪茄太呛人,恺撒说楚子航你泡澡就不要带刀了好么?楚子航枕在刀鞘上,听窗外的雨声……他忽然有点想念恺撒和路明非,可那之后差不多过去一年了,恺撒也跟他一样去了某个分部,再想聚一起泡澡是很难了。

  圣诞老人开始送礼物了,多数游客都离开赌桌过去凑热闹。Gin&Tonic也喝完了,趁着酒意正好回去睡觉。楚子航把一张十美元的钞票压在杯子下面,说声“不用找了”,起身离去。

  他和人潮移动的方向相反,背后传来大家齐声合唱的圣诞歌:

  “Jingle bells, jingle bells, jingle all the way

  Oh what fun it is to ride

  In a one-horse open sleigh

  Jingle bells, jingle bells, jingle all the way

  Oh what fun it is to ride

  In a one horse open sleigh……”

  歌声像是海潮,海潮就要把他淹没,海潮中有人看着他的背影,她的目光也如潮水。

  楚子航忽地站住了,猛地转身,张口结舌:“夏……”

  他感觉到了熟悉的目光,这一刻,这个巨大的空间里,就只有他和那道目光。那道如白色潮水般的目光,把他的脑海洗得一片空白!

  人们都聚在那棵高大的圣诞树下唱歌,烛光照亮了每个人的眼睛,他们的眼睛是深蓝色的、绿色的和玳瑁色的,却没有楚子航熟悉的那双黑色眼睛,在他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根本没有中国人。

  楚子航足足站了一分钟之久,然后无声地笑了笑。

  这种日剧里经常出现的情节居然会发生在他身上,人海中偶尔有个背影让你觉得眼熟,你不顾一切地奔过去,在背后喊他,等那人转过头来,却是一张陌生的脸。

  心里有事的时候,人人都会自作多情。

  回到自己的船舱,楚子航先用冷水冲了一下头发,在沙发上坐下,回想刚才那个瞬间。

  那种感觉挥之不去,总觉得是有人在背后看他。那种鬼精鬼精的目光,捉摸不透的目光,介乎软萌和坚硬之间的目光,带着隐隐的讥诮。

 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用那种目光看他……

  但那是不可能的。耶梦加得的遗骨留在了坍塌的尼伯龙根里,而那个尼伯龙根恰恰是由耶梦加得和芬里厄构造的,他们都死了,于是坍塌的空间再也没人能打开。

  “原来真的会想她啊。”楚子航摸了摸自己的额头,也许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,也许是被神神叨叨的船长影响了,竟然产生了幻觉。

  酒意消退了些,今晚终归还是没能按时入睡,对他这种机械般精密的人来说,生物钟一乱就很难睡着了,不如做点事情。他取出录音耳麦和电脑,准备把给诺玛的报告写了。

  他最近开始试着用录音来写报告,给妈妈的邮件也用录音,妈妈非常开心,说“儿子你的声线可像你亲爹了!虽然你亲爹靠不住,可那嗓音,念情诗真是一流!”楚子航笑笑说“好啊,那我以后都用录音跟你报告。”

  妈妈至今也不知道那个男人死了,还以为他是跟狐朋狗友出门做生意了。

  “执行部临时专员楚子航,编号060143A,于北纬72°、格陵兰海报告,时间是晚间23:42,位置是YAMAL号破冰船上。经过跟YAMAL号船长文森特·冯·安德烈斯的对谈,基本排除了他是在寻找龙类的可能性……”

  接下来是给妈妈的录音,他尽可能地欢快些:“妈妈,最近很少给你录音留言,因为一直在船上。导师忽然对北极鲸群的洄游曲线有了兴趣,让我们跟着一艘捕鲸船在格陵兰海上做研究,听起来很危险,不过其实船上还挺有意思的。船很大航行很平稳,船长说这个季节不会有风暴,出海其实很安全,他人很好,捕到鱼之后还教我们怎么切鱼怎么做寿司,我学会了回去教你……”

  他给老娘发类似的欺骗性邮件已经发了好几年,说谎张口就来,其实寿司他早就会做了,但不是在捕鲸船上学的,而是在歌舞伎町学的。

  “……佟姨休假了你会比较辛苦,毕竟那么多年都是她照顾你,新雇的阿姨有些事情可能不知道,你要耐心地教人家,不要因为人家一点没做好就着急。要记得热牛奶喝,鲜奶的保存期只有三天,一定要看清楚。今年春节也许能回去过年,我会给你带礼物的。”最后总得对“爸爸”有所表示,他虽然说谎张口就来,但还是无法伪造感情,于是干巴巴地说,“也祝爸爸财源广进吉祥如意!”

  录完后他又听了一遍,确认无误,将这两段音频拖进邮件附件,按下“全部发送”。

  “邮件未能成功发送,已存入草稿箱,请检查您的网络链接。”

  这还是他登船以来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,YAMAL号有专用的卫星信号收发台,客房上网是直接走卫星,卫星的超短波通讯是打到火星轨道都没问题的。

  他拿起座机呼叫服务中心,服务中心歉意地说刚刚接到通讯舱的报告,可能是因为磁场异常,YAMAL号目前对外的通讯全部中断了,请他稍后尝试。

  他放下电话,舷窗外传来了惊声尖叫,但不是惊恐的,而是极度兴奋的状态下发出的。

  通过舷窗往外望去,甲板上聚集了很多人。这是非常罕见的情况,极地游轮跟加勒比海游轮不同,甲板上没有和煦的阳光,只有凛冽的冰风,客人们只有在想透气的时候才会去甲板上站个五分钟。

  楚子航迟疑了片刻,披上风衣走出门。

  赌厅里的人都跑到甲板上来了,客人们是盛装礼服,白俄罗斯女孩们将就着裹一件防寒服,短裙下露着白生生的大腿,但即使这样也没人返回温暖的船舱,因为眼前的一幕实在太绚丽了。漆黑的天幕下挂着几百道淡青色的极光,变幻莫测,像是一幅能够覆盖整个天空的长裙,它的边缘以最轻薄的淡青色丝绸装饰。

  这种罕见的现象被爱斯基摩人称为“神之裙摆”。一般的极光不够格用这个名字,必须是漫天的极光,而且以接近静止的状态长时间留存,恰似女神的长裙悬挂在夜空中。

  爱斯基摩人都以一生中能看一次神之裙摆为荣,YAMAL号的游客们能有这样的好运,难怪忍着严寒也要多看几眼。人们在极光下互相拥抱亲吻喊“Merry Christmas”,喊“圣诞老人谢谢你的礼物”,用手机拍照留念。

  楚子航却微微地皱眉:“那么强的电离现象?”

  极光是大气电离形成的,如此盛大的极光说明此刻高空密布着高能粒子流,极其紊乱的高能粒子流。用龙族的世界观来解释,元素流极度混乱,难怪网络服务中断了,剧烈的电离现象影响到了卫星通讯。

  船长室里,萨沙也在皱眉,他们的指南针和经纬仪金都失效了,YAMAL号和外界的所有联系都中断了,他们甚至没法确认自己的所在位置。

  更奇怪的是温度在明显地下降,冰层正沿着船体往上生长。

  “这块海域已经完全冻结了,两个小时内冰层厚度会超过100cm,很奇怪,更往北的海域都没有完全冰冻。”大副也醒了过来。

  “你确定你的航向没问题么?”萨沙看着海图。

  “刚才喝多了点……趴在舵机上睡了会儿……”

  “航行记录仪呢?”

  “可能是因为大气电离的缘故,几个小时前莫名其妙地死机了。”